讓持續創造成為美術館的核心
《你缺藝術家嗎?先「畫」再說!》
勤美術館的牆面密密麻麻地掛滿了畫作,隨筆塗鴉與細密描繪一視同仁地裝裱陳列,沙龍式的展陳讓我想起英國皇家藝術學院每年舉辦的夏季展。但有別於夏季展需要經過層層評選,勤美術館裡作品不需要審查,只要創作者在展場裡完成並送交入庫,都能夠被掛上牆面展示。只是提交作品的創作者多數不是藝術家,也不嚮往成為藝術家,甚或這輩子未曾受過藝術教育。
儘管如此,創作的慾望還是存在於心中。策展人「走路草農藝團」開玩笑地挪用父母輩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只是欠栽培啦。」語氣俏皮,點出《你缺藝術家嗎?先「畫」再說!》一展的核心,即是從藝術品和藝術家轉移到大眾身上。
展覽主題轉向:從藝術家作品轉向公眾參與
勤美術館開館至今,展覽從日本設計師佐藤大的經典作品、奧地利設計團體 Numen / For Use的空間裝置,再到臺灣團體WHYIXD策劃融合光與聲音等元素的展覽,分別觸及不同類型的創作。到了《你缺藝術家嗎?先「畫」再說!》一展,美術館則化身大型藝術教室。由走路草農藝團策展,邀請蔡宗祐、游雅蘭、賴怡璋、謝佳瑜、李芳吟等藝術家加入,但展場中沒有直接呈現藝術家們的作品,反而是揭露藝術家的創作過程,邀請觀眾在場域內創作。
創作,從靜態的名詞變成了發展中的動詞,或者說展覽本身即是持續創作的過程。
這與人們過去對美術館的想像截然不同,畢竟觀眾創作多數時候被視為展覽之外所延伸出的藝術教育。美術館鼓勵觀眾以展覽創造與發想,但民眾的參與並非展覽本體,原則上展場中必須要有觀眾可以凝視或感受的物件,再由物件觸發觀眾思考。勤美術館如此大膽地翻轉展覽形式,興許與其機構本身的定位有關。
Joseph Beuys 所提出:「人人都是藝術家(Everyone is an artist)」如今廣為人知, artist 一詞不再侷限於藝術相關職業,而是更接近創造力(creativity),並將人們的日常行動、思想與決策都涵蓋其中。更進一步說,藝術不該僅被限縮於單一領域,而是透過各學科激發創造和想像的潛能,激勵人們以行動重新形塑社會。位在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與國立臺灣美術館之間,勤美術館即是將自己視為觀眾的培養皿和打開想像力的場域,也是一個大眾與創作者交會的平台。「科學與藝術交會之處就是想像力。」總監胡忻儀表示。
另一方面,勤美術館所在的綠園道全長3.6公里,兩旁商場、飯店與餐廳林立,假日時亦有市集與攤商,這些人潮同時也是勤美術館的目標群眾,但該如何吸引人潮走入美術館便是難題。縱使如今觀展儼然成為社群媒體風潮,還是不免聽到人們對於展覽或美術館抱持著「我什麼都看不懂」的埋怨,這也正是為何展覽關鍵字「欠栽培」如此畫龍點睛。
觀眾們只是不知道自己都是潛力股,如何讓潛力股們發掘藝術和創造的樂趣,首先仰賴場景的塑造。
將美術館打造成一座大型的美術教室
在《你缺藝術家嗎?先「畫」再說!》中,走路草農藝團將藝術家的生涯拆解成:「學習」、「創作」、「機構典藏」和「展覽」階段。當觀眾受到社群媒體影片或是牆外大面積的厭世又浮誇文案如「做藝術有用嗎?」、「這個我也會」、「我只是欠栽培」等吸引走入後,觀眾先是在一樓的開放區看到由李芳吟邀請觀眾留下私人物件共同製作而成的集體雕塑,以及佈滿整面牆的繪畫之後,由館方頒發一張藝術家證。
手持小小的藝術家證,觀眾移動,視線從勤美術館的迴旋梯往下望,映入眼簾是許多人在勤美術館B1的正中央,拿著畫筆和畫架,興致盎然地在畫布與畫紙上塗抹。畫架周遭是藝術家賴怡璋與謝佳瑜設計與擺置的人造花與40年代臺灣家庭擺飾玩具,既像是傳統的客廳設計,亦像是美術系學生成長過程必經的畫室之路。
這區被稱為「自由畫室」,我特別喜歡這種把創作過程放在核心的感覺,大家像是在舞台上作畫一般,只是觀看的趣味不僅在於物件,而是觀眾的行為。
只是要隨心所欲創作前,觀眾還是需要一點熱身,或者習得些創作的基本功,避免觀眾直入創作後卻無從下筆。因此在「自由畫室」前規劃了「暖身基地」,由藝術家蔡宗祐跟游雅蘭設計的畫樹和光影練習,以有數字順序的紙張和圓點貼為媒材,循序引導觀眾練習點、線、面與光影觀察等創作基本元素。雖然館方提供的底稿該要成為枝葉繁茂的樹,最終在觀眾的手中長成了小狗、維納斯、外星人、皮克敏等腦洞大開的結果,讓人失笑。
館方邀請觀眾將這些旺盛的想像力通通貼出來,層層疊疊地覆蓋美術館潔白的牆面,如同一個以集體幻想構成的新型態壁紙。邀請觀眾分享其創作是一個很巧妙的設計,因為觀看他人在同樣框架下的創作練習,有助於激盪出場域的新火花;無論是分享展示所帶來的愉悅、單純地模仿,或是從他人創作得到新靈感,人們的思想打破時間限制,在牆面交流匯聚,也為畫架前的創作暖身。
走路草農藝團提到,最初規劃體驗過程時,他們仍依循著典型的藝術家創作養成和美術館流程來思考,不過勤美術館同仁點出民眾對創作和美術館流程毫無概念,給予了許多問題與回饋。來回討論與修改的過程,如同「降低像素」般,慢慢地調整難度使觀眾好上手與理解,也讓體驗更為親密,特別是最後的入庫儀式;當觀眾完成繪畫後,館員們會認真地接過畫作、確認其正確方向、審慎地保存由觀眾撰寫的作品說明牌,並告知作品的展出時間,和日後能夠再憑著藝術家證免費入館——「謝謝你成為我們的藝術家,展期間你可以憑藝術家證免費入場,歡迎隨時回來看看你的作品。」館員說。
為什麼觀眾會想來現場畫畫
一開始我摸不著頭緒「成為我們的藝術家 」究竟是什麼意思。但在那誠摯的訴說中,我突然意識到民眾需要這樣的儀式來賦予自己身份認同,或至少是對長期被忽視的創造力的一種肯定。儀式設計是《你缺藝術家嗎?先「畫」再說!》的重要環節,也是為何觀眾願意走進美術館不看作品,而是自己動筆繪畫的原因。
其實觀眾不需要到勤美術館現場畫畫,學校美術課、私人畫室、社區大學繪畫班,或者走進美術社和小北百貨買支鉛筆都能夠創作,觀眾究竟為何要付費進入勤美術館現場呢?儀式感尤為關鍵。儀式感的設計貫穿了整套流程,從創作基礎練習、藝術家證、說明牌的設計,到館員們慎重地對待,以及最後作品得以在美術館牆面展出一事,觀眾在幾小時內快速地窺探了藝術家生活的一角,滿足了觀眾對於藝術家職業的幻想,觀眾也藉此儀式感受到自己能力受到認可,套句社群上提及本展時的形容,「你看過這麼多展覽,但你有想過自己的作品會被放在美術館嗎?」
當作品掛上牆後實為完滿了儀式,甚至作品並非當下即展出,而是以換展的形式按照時間順序出現,觀眾必須要再找時間回到現場方能看到自己的作品,等待亦為儀式的一環。
另一個吸引觀眾進到勤美術館畫畫的原因還有享受當下。雖然展覽現場沒有任何高科技聲光刺激,亦沒有名師大作,但是大家就喜歡到現場相聚,特別是親子和年輕族群,願意耗上整個下午在此慢慢創作。這點讓走路草農藝團非常震驚,他們原本已經認為傳統教學形式和藝術推廣教育式微,卻發現人們樂於回到現場裡慢慢創作,甚或觀眾們根本不在乎旁邊的靜物,自顧自地畫起自己感興趣的內容。
畫畫本身才是重點,畫布和美術館成為當代社會中難得可以放下手機的所在,專心地與親朋好友,或是與自己對話的時刻。
後記
參與完《你缺藝術家嗎?先「畫」再說!》後,我想到了之前拜訪伯明罕IKON Gallery時和館員聊到為什麼在英國政府財政緊縮的狀況下,美術館和藝術教育依舊有其必要,「因為藝術中具備的想像力和創造力,讓人的生命擁有無限可能。」他們說。
過去臺灣的教育體制和社會氛圍容易將一切導向生產,要求學習必須有成果,沉溺娛樂被視為不道德、發展興趣沒有意義,但是在當今社會卻更鼓勵人們多元發展,因為我們意識到如果人生被綁死在一個目標,很有可能會因為旅途上的差錯導致人生崩壞。藝術所帶來的柔軟和彈性、提倡人們應該欣賞彼此的差異,以及人們在創作過程發現自己其實具備著創造力,林林總總皆提供了生活更多選擇和色彩。
《你缺藝術家嗎?先「畫」再說!》作為一個實驗和培養皿,團隊對於場域與民眾的照料,場景和儀式的設計,無論觀眾是否為渴望以藝術為職志,都實為觀眾創造力萌芽之契機。
專文撰寫:Elanor Wang,王欣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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